# 小说：《吾乡何处》

深夜的城市与农村，黑暗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城市中总有极速飞驰的飙车党，还有永远也拉不完的急救车呼救声，或许还有警车的鸣叫。那么自己究竟属于哪片土地呢？

而城市中的火车轨道能够告诉人们很多事情，它常常把一个建筑整体分割为两个部分或者更多。那么这种时空上的割裂感又给人以什么，是缺憾，抑或者是完满？

小李的父亲自然被大家叫作老李。虽然小李搞传销，但老李确实是个文化人。

老李平日里没有功夫思考这些看上去是形而上学的哲学问题，但是今天学校领导一个个地找自己谈心。老李是个明白人，这哪里是关心你呢？这明显是为了房子。

“唉，”老李一声唏嘘，又长叹不止。

看着窗外的建筑工地，那塔吊上的探照灯，成了天空中唯一的月亮。而那些农民工安全帽上的灯，则成了星星点缀。“哐当、呜呜呜呜、嘎噔……”

老李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也没有别的嗜好。没赶上好年代，只得上了个硕士就草草了事。不过那个年代，能上大学在他们村里都是一桩大事，无异于红白喜事。自然摆了几十桌，想当时老村长还握着他的手给他敬酒，然后各种叔伯亲戚轮番上阵，自己又不能不接，最后辣得呛嗓子疼了好几天。

过了这么多年，小李成了老李，自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后来听来城里办事的同乡人说，老村长自他上大学后没几年就死了。

同乡人无奈地说道：“他媳妇对外说是得病死的，但谁不知道是被他儿子活活气死的。老刘头身体那么壮，怎么会病死？唉，好人不长命啊，刘老头多好的人。村里哪个人没得过他的好？唉，那么好的一个人，你说他怎么就……”人非草木，老村长的行为决定了他在村里很有名望。

老李还记得村长是个八级木匠，听说是祖传的手艺。那时自己还小，只知道他每天刨出的锯末都能装上好几麻袋。他就在秋天用锯末给家里熏肉，村里人也都是学他用锯末熏肉。

按照老李的回忆，自己竟没学得一点手艺，老李也毫无弟子可言，而且自己似乎从未见过他儿子。如果不是同乡人说起，他还以为村长没有子女。

“呜呜、哐当、嘎吱嘎吱、当……”窗外的塔吊不断将钢筋吊到高处，然后落下。思绪万千，老李想起了母亲曾经和他说的一句话：“不要和你爸一样老实，那会受人欺负。要聪明点。”

现在自己的年龄比当时母亲的年龄还要大了，但老李却一直没听母亲的话。虽然再也听不到了。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村长老刘还有六七个异姓兄弟，倒不是说拉帮结伙，而是一起研究农业种植技术、病虫害防治、农产品市场分析、给村里建温室大棚之类的……人们还笑称他们是“农博士”。

人一老就喜欢回忆，这些几十年前的事情真实得就像发生在前一秒。老李仿佛看到了“农博士”老马给自己“上课”——那时候自己才小学四年级，老马正在指导乡亲们除四害，看到自己也在听就说道：“我这个‘博士’是假的，但是你呢，一定要成个真的啊，村里就你学习最好了。”

后来没几年，老马也死了。老马嗜酒，听他小学同学说是有一次喝酒喝多了，没缓过劲，一下就死了。

老李也矫情起来，谁让自己终究没获得博士学位呢。

这又怎么能怪老李？命运作祟而已。他没有选择，生活替他做出了选择。

自己老来得子，儿子小李刚刚高二。老李现在也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只把大器晚成这种成语当作鬼话。同样的，今天那些领导和他说的也是鬼话，没有一句人话，全部都是鬼话。

不过工作还是要继续。之前延迟退休的“鬼话”已经刺激了老李一次，而这学期的课表又再一次刺激了他。要知道这个学校是按课时给钱的，放假被冲掉的课则不补，不给钱。老李也没办法，和领导反映了多次无果也就放弃了。

上学期有几个老师因为路上堵车，迟到了被扣了一学期的奖金再加一年不升职称。不过无所谓，在这学校教课只是“副业”。但老李在乎，他没有多少外快可言，或者说他出去也是给别人上大课，他的专业不能直接产出价值。不像那些计算机学院的老师在外边包个项目就吃穿不愁了。

老李看着课表心情复杂。自己一个“马院”的哲学老师，又不讲马克思，那地位可想而知。怕是自己的课马上就要从必修课降级到选修课。而选修课从来都是没有人上的。“必修课选上，选修课不上”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什么是哲学呢？没人说得清，老李本来想学农学，但是阴差阳错成了文科生，后来想学历史，却被忽悠上了哲学。那没办法，还是研究生救了他一命，毕业被分配到了这所大学任教。老李学了一辈子哲学，进行了半辈子的思想批判。但这有什么用呢？老李知道这些都是智慧，是学生们真正缺乏的东西。但是自己实在是掘井无泉，不能给学生更多。

如果说新开一门课，那还要写教案、课程设计、规划、意义……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简直不要太折磨人。但最难的还是领导的审批，这也真怪不了领导。你说哲学这门课，从实用主义或金钱角度看就是无用的，而且你和现在的学生谈什么“爱智慧”，这和领导和自己谈的那一套鬼话有什么区别？也就名声上好听一点。虽然学生生源差，但自己也不愿意误人子弟。也就断绝了麻烦领导的路。

上学期他就申请了“哲学通论”这门课，这学期教务处批回来的也是这门课，不过课时却是他预计的二分之一。老李懒得找院长理论，这多半还是院长审批过的。

老李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自己是不是要提前退休了。教务处今年还给自己安排了科研任务，不过那不是荒唐吗，老李心想自己就是教学，哪里会搞什么科研。

没有一个朋友的老李，不怕得罪人。

现在最让他担心的自然还是儿子小李。小李搞传销被请进派出所喝茶，茶叶不怎么样，最后还是凭着学生的关系捞出来的。还被警告一番，也多亏小李不精明，没骗到一个人，搞传销的也不让他打电话，就扫地搞卫生。

三天以后……

老李决定不能让小李闲着，人一闲着就不行。遂把他“拎”过来上课，上什么课呢，就是大学的那些课。他指了他这个学期授课的一个班，让他跟着他们去上课。睡觉也好，玩手机也罢，反正人得和他们在一起就对了。

这个班上的都是大一新生，每天都有课，他也不怕儿子闲着没课上。

“马院李老”是学生给他的外号，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这是学生们最高的敬意，也是最真挚的感情了。当然，如果期末能够高抬贵手那感情想必会更加真切。不过这是戏言。

老李那个年代虽然不学英语学俄语，但是老李早就看出了苏联的气数已尽，便偷偷买磁带听发音，练听力及口语。正因如此这个学校才一口气收了他做老师。尤其哲学这门课多是西方哲学，很少讲授中国哲学，所以掌握英语乃至于德语这些外语才能更真切地阅读原著，理解深意，至于俄语……

所以就算是外国语学院的资深教授也常常和老李探讨英语方面的学术问题。老李也乐此不疲，甚至还带了几年的大学英语课，不过后来身体跟不上了才作罢，况且这不是抢了别人的饭碗吗。

学校给了马院极大的自主权，没办法，这些人都太认真负责了，打不了一点马虎眼，尤其是哲学系那些老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绕进去了，前任校长的落马，也和他们的举报脱不开关系。这是真的怕了，前车之鉴。

就拿上个学期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课程来说，那个教马哲的老李根本不管教务处给他定的什么及格率，什么分数要符合“正态分布”，老李直接说了，那是数学系的事情，自己没学过概率论，不知道什么是正态分布。只知道分数是自己给的，只要公平公正就没有其他问题。至于工资？老李的儿子已经给他够多的了，完全不在乎。

老李上课第一天就和那些学生说了什么“规矩”，很简单，“不能闯红灯”。学校北门就是红绿灯口，而其他什么南门、西门的由于地理位置问题，根本没几个人从那走。大家自然知道是哪个“红灯”。

这个班一共 67 个人，老李大笔一挥直接挂掉了 64 人。而马院要求所有挂科的课都必须跟班重修，也就是他们还要再看半年的老李的脸。

不仅学生们愣住了，马院教务处的教学办的人也呆住了，还有这种方式？这个及格率不说这个学校历史上，就是清北也没有这么玩的啊。现在的学生可是花样多，没几天微博上就是老李的大作。三人及格，其他全部重修。

老李没有多少惊讶，事实上这还是他给老李支的招。美其名曰道德考察。也倒不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而是学生们太过分了。管理学院的张教授不以为然，认为他们是把自己的那一点点权力发挥到极致。

当媒体采访老李的时候，老李充分发挥了学科优势，说得一套一套的，什么思想道德建设是核心，什么把马克思主义落实到学生生活中，挂科不是目的学生成长才是真正的教育哲学……记者也懵了，这说的都是中国话，不过好像就是不实际，听了大半天等于啥也没说。但是新闻稿不能拖，不然就是明日黄花，过时了。于是一个不畏世俗眼光，有原则，坚持实践真理的马克思主义学者的标杆就被树立了起来。听说因为这个名头今年学校招生都活跃了很多，校领导笑得合不拢嘴。

至于重修？那是学生自己的问题。那六十多个同学又想了半学期，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老师了，而且为什么是那三个人过了。他们只能和这届新生劝说他们看开，这门课是必挂课。也就是小李在的那个班级了。

小李知道，这后边老李肯定知道些什么。老李也不怕告诉小李。就和他说了事情的原委。

小李也是没有受到老李的一点熏陶，根本不认识什么康德什么黑格尔，也不知道什么是绝对精神的运动，“他人即地狱”是什么意思。老李也懒得和他多说，按老李的说法，这是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

儿子和老李生活在一起时间太久了，也不喜欢烟酒，网吧也不去，彩票也不买，就天天宅在家里。

老李自己都快退休了，听说延迟退休什么的，他也懒得管。

至于自己那门课他也不准备为难学生，人来了就行。老李上课书和教案都不带，也不按什么教学计划表来，那些都是应付教务处检查的玩意。

本来学校以前还有哲学专业，但是不知道是因为那些副教授在职博士研究生毕业后都跳槽去了 211、985，还是因为这个专业就业率太低招不到人或者都是分数不高调剂来的。

但是老李这门课是所有专业班级都要上的必修课，也算是该校所谓的特色所在了。这还是被举报的那个老校长的安排。

一代新人换旧人。这学校现在招聘都是博士起步不说，还要求是国外的。这些老师上课都用国外原版教材，授课也是用英语，专有名词说得一套一套的，把学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李也听过这些外来和尚上的课，竟还不如助教的水平高。这不是糊弄人吗，老李也没办法。老张和他说这叫权责不对等，叫他权当听不懂英语，不要管闲事，人家职称学历都比你高。

老李也有办法，他也搞英文授课不就好了。所以这学期“哲学通论”就变成了“General Philosophy”，授课语言当然也变成了英语。

今天就是这门课第一次开课，全校都要上的大课，自然是在报告厅。一个教室 200 个人。

学校溢满了桂花的香味，但却无人欣赏。

“小叶，快点了，马上就要上课了。我听说有的教授因为一次迟到就直接挂掉学生了！”听到这句话，小叶提起长裙就开始飞奔，把说这句话的室友小缘丢在了后面。

小叶感觉在上楼梯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人，不过也不管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小叶还是在打铃之前进了报告厅 3。整理了下裙摆，环顾四周只剩下了最后一排的几个座位，说道：“那就那里吧。”

老李也在环顾四周，他不是在找座位，而是看他儿子小李来了没有。铃打完了的那一瞬间，小李把被小叶关上的门开了一个角度，伸进来一只脚。

而后门就被老李彻底锁死了。小李一看就最左侧最后一排那女生旁边有两个座位。他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四个班合在一起的大课，难怪这么多人。老李也不说什么，摆手让小李过去坐下。两人相顾无言。

这可能就是人们说的金饭碗吧，老李倒也悠闲自在，无非就是喝茶翻 PPT。第一节课按理来说是不上课的，就让同学们了解一下评分方式和熟悉一下大学课堂，由于是大一新生，大家都不知道大学的课是怎么上的，没几个人带手机。

张帅帅就是其中一员。帅帅是从外省考到这个学校的，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随便填的学校，没想到就来了。

今天的帅帅感觉很有意思，他是个理科生，不知道什么是哲学。但是他感觉很有兴趣，来得最早，坐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正好对着老李。老李也不管底下人是怎么想的，他选定的事情一般都不会再变了。

简而言之，这节课他要上课，同学们寒暄了几句，简单说了只要来签到就能及格，这节课是考查课，并不考试。让同学们放宽心，不要担心出现像上一届学长们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这学校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老李觉得他现在念的英文和孔夫子的之乎者也，也没什么区别，虽然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世界观，但是现在的世道真的变了：听说有回上课大三班上的女生都不见了，只剩下了男同学。急得那老教授团团转，以为被人贩子拐卖了，下面班长才告诉他说女同学都去一个明星的见面会了。不过自己的课上倒没有这种情况。也是，老李这个名字也不是被吹捧出来的。

但是同学们的英文水平本来就不高，而且哲学又都是一些专有名词，词语意思和真实意思又完全不是一回事。老李倒也不烦恼，那就上回英语课呗，也不算抢了外国语学院教授的饭碗，点到为止。

“同学们，我们这门课比较特殊，它不是教给你们知识，而是得到知识的方法。所以单纯的背哲学原理、专业术语解释是很无聊的一件事。”老李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别浪费时间背这书上的内容了。老李选的书是 The Big Questions:A Short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 10th，也算是入门读物了，而且这书上根本没有任何结论性话语，就是说背就要全部背下来。那显然不可能。老李如果不说，哪怕真的有孩子去背了。

老李说的就是张帅帅这种同学。张帅帅是四川人，自己有点改不掉的口音，所以室友总要让他说两次才能听清说的是什么。按照他们的说法，帅帅怕是毕不了业，因为这样，普通话考试肯定过不去。

帅帅能上大学全靠背，背不过就抄。数学？背。物理？背。总之只要有字，有图就背。他不是没背过英语，但这回背显然没用了。

一节大课很快就上完了。要不怎么人们总说光阴荏苒呢。

有人在门口堵着老李，说道：“老李，书记找你。速去。”

老李从没见过这个人，不过既然是书记找自己，那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反正也不是很远，就在政务楼。说起这幢楼，还是上任校长的杰作：教员们总是抱怨学校的工作环境太差，于是校长大笔一挥，花了几年功夫建成了一幢七层高的圆顶大楼。

老李夹着自己的皮包，悠闲地在校园的小径中踱步。什么鸟语花香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只有那现世的财富才是真正的生机与活力。

院长递给老李一杯矿泉水泡的茶，坐回沙发上说道：“老李啊，我们学校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你应该体谅我们，组织上会对你有补偿的。那个字你还是签了吧。”

老李沉默不语，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没有任何甘甜的味道，还不如自己上课时那杯自来水泡的清茶。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在院长办公桌上的协议书上签字。

见老李不说话，就那么沉默着。院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摆摆手示意让他离去。“这个老李，唉，这次可由不得他了。”

老李下午没课，便打算走回家，他家就在学校南门。

至于小李倒是认识了很多那班上的同学，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转专业的新同学看待。他也不和旁人说起自己和老李的关系。
